好快,已經回來好幾天了,這幾天常常在想奇美和文化隊十年聚在我心裡留下了什麼,還有這幾天的拍,又代表什麼?
從瑞穗火車站到奇美的那十二公里,出發前實在是難以想像有多遠,走久了也就不想那麼多了,有文化隊的姊妹們、明季老師和Kacaw大哥一起,這段路不孤單。這段路像回到起點也像下一階段的開啟,回到文化隊的初衷才能看見我們之後的路。走著走著我才意識到一直以來部落給我的都是身體和感官的感受,也是這幾天分享時很多人有提到的勞動。勞動帶來的痠痛和疲憊、檳榔和酒醉後身體的感覺、山林和儀式的聲音、火和煙久久附著在髮間和衣服上的味道,還有好多好多。這些東西都是在我原來的生活中拿不到的,像是玩冒險遊戲開啟新技能一樣,身體的感受是最真實踏實的無窮滋味。
這五天不管是Kacaw大哥、明季老師或部落ina們的分享,還有文化隊姊妹們的分享其實很多時候都在談拉扯,和政府拉扯,和主流價值拉扯,和社會、理想、自我拉扯。
在部落,我總是看到原始價值和現代價值的拉扯,在埃及我常想起部落,在部落也常想起埃及,阿拉伯人同樣留有原始部族的性格,很多價值觀念是很相近的,重視家庭、性別分工分明、族群向心力強、群體大於個人。現代的價值觀卻相反,公共領域常被認為高於家庭、性別分工模糊、個人主義強烈、鄰里關係疏遠。人在和土地接近的時候,不管哪裡的人,似乎都發展出類似的性格,和土地疏遠者同理,這兩端沒有孰是孰非,在現代化的時代,不論站在哪一端都注定動搖,似乎都得往光譜的中央走去,該走離原來的那端多遠、平衡在哪裡,是我們都面臨的挑戰。
那天ina們跟我們談完阿美族的母系社會後,我在母系社會的價值觀念裏頭看見了不少現代問題的解決之道,因為女性(特質)柔軟而強韌,不像男性(特質)剛強且好競爭,母性是孕育與共生的概念,女性掌權時不如男性有包袱,不會失去情感的溫度。
分享完畢後,我找明季老師討論了我在埃及觀察到的母系社會特質。阿拉伯人或穆斯林非常重視家庭教育,母親被視為是非常重要的工作,但我看到伊斯蘭社會的問題是,塑造主流價值觀(解釋經文、宗教界掌權者)的仍是男性,因此那個女性的框架也是男性給予她們的,看似女性擁有的空間其實很大一部分仍是男性建構的。明季老師回應我,因為以前的部落社會跟隨的還是氏族的價值,家族其實就是公領域,所以沒有現代穆斯林社會的問題。不禁讓我想在現代化社會中,公私領域分明且兩者之間有權力落差的狀況下,該用什麼方式來實踐母性的價值?又或者在性別模糊的現代社會,有沒有讓不論男性、女性或跨性者皆擁有母性特質的可能?
文化隊的大家談的,九零後少女的煩惱與憂愁,是自我與他者的拉扯,這個他者意謂和他人相處、在社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回台灣之後常覺得這是一生都要面對的課題,這個面對的必須幸也不幸,雖然痛苦但卻有助於我們不斷修正「我是誰」的答案,唯有這個方法我們才能帶著對自我逐漸加強的認知和認同,通向未來的路才能走得更穩,才更知道要往哪裡走去。各位姐姐妹妹們對於我各種焦慮和動搖的開導和鼓勵,真的非常感謝,小女子感激涕零,會更堅強地走下去。
十一屆的姊妹們出現在同一個時空,就好像從人猿變成人類的那種演變圖一樣,看見年輕女性十年之間的演變和改變,每個階段的樣子和心境都不一樣,在妹妹們身上看見以前的我,在姊姊們身上看見可能的未來的我。因為姊姊大量出現,著實感受到當妹妹的幸福,有這些典範在前面,往前走變得容易了些,但也在想自己能否變成這樣的姊姊,支撐妹妹們有足夠往前飛的力量,不是限制或干預,同時能夠一起建構出某個我們共同的相信。
去年暑假開始拍畢製,很幸運地遇到很多天上掉下來的事件和題材,還有這個十周年的時刻,萬一以後要寫台文隊史的話,我這些影片可能很有幫助哈哈哈。這次在奇美的五天跟姊妹們混在一起,觀察妳們、聽妳們的話,片子的輪廓我看得越來越清楚,拍攝筆記也越寫越聚焦,等這個寒假拍攝完畢,要寫「導演的話」應該不困難。片子到底實際上關於什麼一直不想破梗講太多,但還是希望完成之後大家來看,如果能看出不同的版本是最好的。
真的很謝謝這一路拍下來,文化隊的姊妹們好多人都當過我的小幫手,我已經擅自取名叫爬樹人劇組,雖然都不是專業人士,包括導演我本人技術都懶得要死,但我相信我們這樣自己說話才能讓片子有溫度,也才是我認為紀錄片最重要的一部分,拍攝者和被攝者的連結和交換。真的真的很謝謝妳們,結束之後再想辦法好好報答妳們哈哈。
最後,奇美真是一個了不起的部落,在現代化的觸角無處不滲透的這個時代,還能獨立於主流價值之外,泰然自若地活出自己的樣子,對我來說實在是好夢幻的地方。當然在歷經不同執政者的統治後很多傳統或價值漸漸被改變,還有各種拉扯,但卻沒有動搖支撐部落社會運作的古老精神,我想最根本的原因還是人吧!只要人還在、還心繫部落,古老的黑白服飾可以恢復、茅草屋可以再蓋、祭典和年齡階級可以一年一年持續。文化的骨架可能來自民族誌、老照片、文物館,但真正的血肉終究還是人哪!或許文化隊也是這樣子的,各屆的一張張照片、社團活動資料,甚至我現在在拍的片子都不能代表我們存在。文化隊存在的血肉是我們的生命,是用文化隊的酵母烤出來的那個麵包(對不起,我又用老梗,因為實在很好用哈哈哈),是我們的各種拉扯和掙扎,是我們選擇面對世界的姿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