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勞蘭的最後一天早上,是例行的教會禮拜。從豐年祭籌備時,拉勞蘭張開強壯而溫暖的雙臂迎接族人們回鄉,工作中那令人忽略了辛勞的歌聲,拋開了憂傷的原住民笑話,到徹夜不息的載歌載舞讓星月無光,在燈火下光影錯雜,再到獵人大晉級時,凌晨裡,悠遠淒滄的歌聲讓部落的後山一把緊擁著她的兒女,憐憫地輕撫著他們:「你們長大了,」她的把星月都喚去睡了,悲喜交集的淚珠輕輕飄落。豐年祭裡所有的喧囂、溫馨、豪情都這在清新早晨的禮拜中聚斂。
我苦思多時:部落的情懷如何與緊接在後一週的靜思精舍清修生活及志工行銜接呢?時而莊嚴的讀經,時而歡樂的聖歌,直到最後一首聖歌「主啊!當我來到祢面前」,終於抑不住湧泉似的淚水。只有我明白,這不是因為和拉勞蘭暫別,也不是思念,是多年來的困惑豁然開朗。我仔細體會著禮拜中每一段經文,聖歌裡每一句詞,竟都和佛教的經文相應著!它們如此契合,一體兩面,「為祢奉獻我的今天」不就是志工的本懷嗎?兩個營隊、兩樣心情、兩種教義,頓時完美地銜接起來了!此後,我能不能也把這兩段鍾愛的故事、兩個有情的世界融合起來呢?
每一次接觸一個世界,我總希望能用我赤誠的心,親近它真實的一面。我避開了豐年祭來自各方的人潮,湊進孩子群中,湊進斜陽下的族人閒聊圈裡,一個人、和孩子、和學生分別踏上尋找香蘭車站之旅。
天真的孩子不分族群,和樂融融,「我們是百步蛇的後代」、「白朗」…脫口而出;他們上學的路途如此遙遠,徒步走過墓園,繞過舊香蘭,所以有說不完的鬼故事;他們學校也上英文課,可是記得的族語比單字可多了;他們唱著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意思的傳統歌謠。我能從這裡看見未來的部落嗎?
兒時的記憶中,原住民總會把爽朗的歌聲、特殊風味的笑話摻進工作裡攪和,在青山裡、綠野間此起彼落,像支水彩筆,把天地間繽紛的色彩調得更柔美、更和諧。可是,我的記憶裡也有好多的畫面,是他們無奈的眼神。祖先們流傳下來的歌聲笑語、樂觀豁達,究竟仍是他們的天性,還是已成了掩飾、排解失意的一種方式呢?究竟會成為他們在現實生活中的優勢,還是被主流利用的特質之一呢?真是愈想愈茫然。未來與過往既遙不可溯,不如此刻順著他們的邏輯,大家說說笑笑,享受真實的開懷,哪怕是片刻也好。
阿輝是小學時的同學,很習慣男生們用客家話叫「阿輝」,他從南投仁愛鄉搬過來東勢,父親早逝,母親在他國中時也被胃潰瘍奪走了性命,一家三兄弟寄住在叔叔家。有一堂作文課,他聊起父親:「只要閉上眼,我就會想起爸爸。」在他的作文裡,感情不經絲毫潤飾,三兄弟常常為媽媽叫救護車,目送她被載走,不知道回不回得來。強強是他在班上的哥兒們,住在和平鄉裡冷村,也是泰雅族人,臉上總是掛著天真頑皮的笑容。因為班上的族群眾多,老師特別安排了一堂課,要大家教授自己的母語,也學習別人的母語,這兩搭檔很開心地一口氣介紹了好多名詞,我至今仍記得幾個詞。
國小畢業紀念冊裡,有一張我印象非常深刻的照片,是書法課時阿輝非常專注地提筆練習,真令人感動的鏡頭;現在看來,又多了點不協調。
瑞穎是國二時的同學,住在和平鄉南勢村,爸爸是頭目,所以他高大帥氣的身影中,也有幾分氣勢,他是我看過功課最好的原住民了,籃球也打得很好。有一次班上要為國三畢業生表演節目,他拿了一張北原山貓的CD給我們當背景音樂,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山地歌,還跟他借回家聽了好久。唱片裡,尊敬聖山和緬懷祖先的古調是多麼氣勢磅礡,闔上眼,高山巍然在前,祖先諄諄耳畔;豐收、收工、失戀的歌曲一派熱鬧,好像哼了歌,所有的故事都變得歡樂了。那些都不是當時的流行歌,而瑞穎很開心地和我們分享,帶著一點對自己文化的自豪。
到底是原住民,他常帶給班上無窮的喜感。最記得的一次,是服儀檢查前夕,瑞穎和幾個大男生很規矩地理了平頭,卻獨留了兩撮很長的鬢髮不剪,嚴肅的朝會裡,老師又氣又好笑。隔天,他們乾脆結伴理光頭,幾個燈泡座落於班上各角,上起課來有趣極了,這也許是他們肩負帶給同學歡樂責任感的一種表現吧!
瑞穎是那一屆國三分班後唯一被編在前段班的原住民,聯考上了豐原高中,不知道他後來讀了沒有?
阿杰也是國二時的同學,從台中市轉學過來,住在和平鄉雙崎部落,有一半的原住民血統。他喜歡美術,是個多愁善感的文藝少年,但沒有半點原住民的運動細胞;不擅課業,卻當了理化小老師,上課前負責出小考題目,他完全抓不著重點,男生們一陣責難下,他愀然淚落;聖誕節時,他親手做了很多卡片給很多問候他的人,把大家最喜歡的那張送給一旁幫忙的我,此後,我們便熟稔許多。
有一堂體育課,他指著沾染紅墨水的襪子跟我說:「你看我流血了,我身上流著跟你一樣的血液喔!」正當我疑惑之際,「我媽媽也是客家人。」單純的我順口問了:「那你爸爸是原住民囉?」他沒有回答,只是黯然低首。即使他想隱瞞,深邃分明的輪廓卻無法掩藏。可是,在這所對原住民非常友善的學校裡,為什麼還要如此呢?
國三的放學,我常陪阿杰走一段路,分享一些好書。他的國三導師有一次和我聊起他:雙親離異,父親經常酗酒,哥哥讀私立高職,因此父親經常四處籌錢。某一個下課,我斗膽地和他提起家庭狀況,他先是驚訝,沈默了片刻,真心一股腦兒傾瀉而出。已順利升學的我,得知他的志願是豐原高中美術班,竭盡所能在課業上協助他,他究竟無法負荷無興趣的學科,後來還是遷就了聯考分數。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九二一地震後,在一班通學的公車上,他劫後餘生,半長的頭髮顯得有些頹廢。也許久違了,他顯得害羞而拘謹。
我常想起好多原住民同學們,不知道現在的他們在哪些地方,做些什麼工作呢?在這片山下的世界過得好嗎?是否還像以前一樣單純善良呢?還喜歡哼山地歌嗎?下了山的你們,還想回山上去嗎?從山上到山下,有沒有一條路,可以讓你們走起來更舒服呢?
花蓮慈濟醫院算是大醫院中原住民病患比例很高的。後來一週的醫療志工生活中,門診與病房來來往往間,有欣慰也有無奈。兒孫到都市裡付出勞力,薪資微薄,鮮少的休假不足以用於往返家鄉的交通上;嫁給外省老兵的婦女,病痛殘疾纏身,一個燙著爆炸頭的高中兒子隨侍在側,叛逆不羈的外表下其實孝順靦腆;一位自力推輪椅的老婦使我想起撒可努的台北尋父親記,顧不得服務時間已逾,擅自脫離營隊,幫她批價領藥未畢,卻還是滿懷遺憾地被領隊拉開歸隊了。也有幸福的母親,在女兒的悉心照顧下,加以對生命始終開朗豁達,從加護病房轉到一般病房,她們看來生活不錯,大概是因為漢化得很徹底吧!
他們愈是樂觀知足,看在眼裡就愈是心疼,畢竟山下和山上的界線已不復鮮明了啊!
在這三天裡,瓦歷斯諾幹的「禮物」不斷出現在我的腦海裡,那是讀大學時,某一天隨手翻起聯合文學瞥到的:
於是,新世紀決定送給部落一條道路一部車子一位駕駛,這樣就拉近了與文明的距離,縮短了與文明的時間。問題是,誰也看不清楚文明長什麼樣子?
於是,新世紀決定送給部落一架天線一台電視機一座身歷聲喇叭,這樣就看到了整個世界的文明,聽到了整個世界的聲音。問題是,誰也分不清文明是哪一位?
於是,新世紀決定送給部落裝滿文字符號的書籍,這樣就讀到了文明走過的腳步,見到了文明留下的塵埃。原來文明不是誰誰誰。
於是,族老很高興的宣布,文明送給部落的禮物原來是荒野,荒野是文明的前身,文明是荒野的今世。
於是,所有的族人統統走進森林的中心尋找荒野。
如果可以忽略觀光客,豐年祭裡彼此交叉拉著手、共用一只杯子飲酒、搶小孩的祭典,乃至於部落媽媽們共同的廚房、不分他我地招待別人的孩子。前往香蘭車站的途中,不相識的老農們親切問候;因為一句無心之言,農婦騎機車追上前來送我們釋迦品嚐,卻發現我們攀上了鐵軌,像親媽媽般著急地要孩子趕快爬下來,而頑皮的孩子們還是悄悄繼續著,直到隔著一片荒野,鐵軌與農舍遙遙相望,她們再擔心也無濟於事,兩方呼喊的祝福,隨著晚霞飄過去,又順著山風吹過來。這樣的聚落裡,毋須網路、不用簡訊,人們很本能地共存著,情感的交流與親切的關懷多麼自然哪!怪不得南橫公路上,當我看見群山萬壑,便覺得手足輕快不拘,縱有滿腹千言萬語、毫無頭緒,只消一眼望去,它即刻能了解;也無怪乎在部落裡,從眼神就能分辨匆匆過境的觀光客和汲汲於學術研究的的學者。
或許在城市裡,不自然的高樓大廈、分寸以計的空間規劃,配上了不自然的溝通、問候,也是自然的一種吧!
我完全能體會撒可努「很多登山者是征服山,而我們是與山和平共處」的感觸,也學習了素食者與以肉為食的原住民對尊重生命的不同詮釋。
父親常徒手登山,嚇傻了那些講究裝備的登山客,還有人看見我們,索性收起了礙手的登山杖。可不見,你們的同好預計幾天攻頂,卻受困山中時,把你們揹下山的往往是粗衣赤腳的原住民?雖僅一心之差,當人們野心勃勃地想征服大自然時,它輕而易舉地一手便能捻熄那過份的慾望;當人們在它的懷抱裡孕育、長成,像對母親一樣地感激、疼惜時,它又會慈愛地守護著他們。證嚴法師對生命以至於萬物的慈悲,是「走路要輕,怕地會痛」,我常在散步中撫摸著草木、岩石,甚至對它們說起話來,把它們回以的微笑視如珍寶。連對大自然都要爭名、逐利的那群人,我們追得氣喘吁吁,仍然趕不上。該怎麼做,全人類才能在一己私慾所反撲的苦果降臨之前緊急覺悟呢?
我向來喜愛單純,它代表「克己、少欲、惜福」。部落裡的人如果永遠沒有離開部落,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這些經書裡的名詞,不知道自己正過著的生活就是它們的詮釋,就是環境永續之道。他們或許只知道:用最少的物質過最富足的生活,所感受到的快樂是真實而恆久的,因為長久以來早已習於這樣的生活,也不覺得刻意克制了什麼。過度依賴文明的人,一旦從文明中被抽離,就會擔心一天沒有冷氣,晚上可能熱得睡不著,一天沒有手機,不定就失了什麼機會;既沒有真正感受過「空」的快樂,也就不敢貿然嘗試。靜思語:「世間的物質本來是為人所用,但不知足者因欠缺智慧,竟淪為『被物所用』。」「單純」一旦進入了「文明」,又經過了人心,好像就變成「複雜」了。
豐年祭之所以使我迷戀,在於對人、對天地的情感。它很自然地保持著族人的團結心、維繫著長幼倫常,一如我們的春節、中秋節,也不著痕跡地喚起人類的對天地的感恩之情,而更謙卑努力、敬天愛地,像客家人在農耕社會裡有除夕前拜天公的傳統。獵人晉級之所以震懾我心,在於它將責任傳承、表達堅毅不拔精神的方式。文化融合、入侵、取代在所難免,豐年祭裡也出現了電腦影片、電子音樂,也有年輕人穿著不算「傳統」的服裝,那麼撒奇努所致力的、希望不變的傳統到底是什麼呢?或許就是這情感的本質吧!
我不確定會用什麼方式回到部落,也不知道下一次重逢會是何時,但我想,它更希望的,是一顆顆為豐年祭的精神、情感寫實的種籽遍灑四方,發芽後長成能讓許多色彩拼成的世界更和諧的一種植物吧!
我苦思多時:部落的情懷如何與緊接在後一週的靜思精舍清修生活及志工行銜接呢?時而莊嚴的讀經,時而歡樂的聖歌,直到最後一首聖歌「主啊!當我來到祢面前」,終於抑不住湧泉似的淚水。只有我明白,這不是因為和拉勞蘭暫別,也不是思念,是多年來的困惑豁然開朗。我仔細體會著禮拜中每一段經文,聖歌裡每一句詞,竟都和佛教的經文相應著!它們如此契合,一體兩面,「為祢奉獻我的今天」不就是志工的本懷嗎?兩個營隊、兩樣心情、兩種教義,頓時完美地銜接起來了!此後,我能不能也把這兩段鍾愛的故事、兩個有情的世界融合起來呢?
每一次接觸一個世界,我總希望能用我赤誠的心,親近它真實的一面。我避開了豐年祭來自各方的人潮,湊進孩子群中,湊進斜陽下的族人閒聊圈裡,一個人、和孩子、和學生分別踏上尋找香蘭車站之旅。
天真的孩子不分族群,和樂融融,「我們是百步蛇的後代」、「白朗」…脫口而出;他們上學的路途如此遙遠,徒步走過墓園,繞過舊香蘭,所以有說不完的鬼故事;他們學校也上英文課,可是記得的族語比單字可多了;他們唱著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意思的傳統歌謠。我能從這裡看見未來的部落嗎?
兒時的記憶中,原住民總會把爽朗的歌聲、特殊風味的笑話摻進工作裡攪和,在青山裡、綠野間此起彼落,像支水彩筆,把天地間繽紛的色彩調得更柔美、更和諧。可是,我的記憶裡也有好多的畫面,是他們無奈的眼神。祖先們流傳下來的歌聲笑語、樂觀豁達,究竟仍是他們的天性,還是已成了掩飾、排解失意的一種方式呢?究竟會成為他們在現實生活中的優勢,還是被主流利用的特質之一呢?真是愈想愈茫然。未來與過往既遙不可溯,不如此刻順著他們的邏輯,大家說說笑笑,享受真實的開懷,哪怕是片刻也好。
阿輝是小學時的同學,很習慣男生們用客家話叫「阿輝」,他從南投仁愛鄉搬過來東勢,父親早逝,母親在他國中時也被胃潰瘍奪走了性命,一家三兄弟寄住在叔叔家。有一堂作文課,他聊起父親:「只要閉上眼,我就會想起爸爸。」在他的作文裡,感情不經絲毫潤飾,三兄弟常常為媽媽叫救護車,目送她被載走,不知道回不回得來。強強是他在班上的哥兒們,住在和平鄉裡冷村,也是泰雅族人,臉上總是掛著天真頑皮的笑容。因為班上的族群眾多,老師特別安排了一堂課,要大家教授自己的母語,也學習別人的母語,這兩搭檔很開心地一口氣介紹了好多名詞,我至今仍記得幾個詞。
國小畢業紀念冊裡,有一張我印象非常深刻的照片,是書法課時阿輝非常專注地提筆練習,真令人感動的鏡頭;現在看來,又多了點不協調。
瑞穎是國二時的同學,住在和平鄉南勢村,爸爸是頭目,所以他高大帥氣的身影中,也有幾分氣勢,他是我看過功課最好的原住民了,籃球也打得很好。有一次班上要為國三畢業生表演節目,他拿了一張北原山貓的CD給我們當背景音樂,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山地歌,還跟他借回家聽了好久。唱片裡,尊敬聖山和緬懷祖先的古調是多麼氣勢磅礡,闔上眼,高山巍然在前,祖先諄諄耳畔;豐收、收工、失戀的歌曲一派熱鬧,好像哼了歌,所有的故事都變得歡樂了。那些都不是當時的流行歌,而瑞穎很開心地和我們分享,帶著一點對自己文化的自豪。
到底是原住民,他常帶給班上無窮的喜感。最記得的一次,是服儀檢查前夕,瑞穎和幾個大男生很規矩地理了平頭,卻獨留了兩撮很長的鬢髮不剪,嚴肅的朝會裡,老師又氣又好笑。隔天,他們乾脆結伴理光頭,幾個燈泡座落於班上各角,上起課來有趣極了,這也許是他們肩負帶給同學歡樂責任感的一種表現吧!
瑞穎是那一屆國三分班後唯一被編在前段班的原住民,聯考上了豐原高中,不知道他後來讀了沒有?
阿杰也是國二時的同學,從台中市轉學過來,住在和平鄉雙崎部落,有一半的原住民血統。他喜歡美術,是個多愁善感的文藝少年,但沒有半點原住民的運動細胞;不擅課業,卻當了理化小老師,上課前負責出小考題目,他完全抓不著重點,男生們一陣責難下,他愀然淚落;聖誕節時,他親手做了很多卡片給很多問候他的人,把大家最喜歡的那張送給一旁幫忙的我,此後,我們便熟稔許多。
有一堂體育課,他指著沾染紅墨水的襪子跟我說:「你看我流血了,我身上流著跟你一樣的血液喔!」正當我疑惑之際,「我媽媽也是客家人。」單純的我順口問了:「那你爸爸是原住民囉?」他沒有回答,只是黯然低首。即使他想隱瞞,深邃分明的輪廓卻無法掩藏。可是,在這所對原住民非常友善的學校裡,為什麼還要如此呢?
國三的放學,我常陪阿杰走一段路,分享一些好書。他的國三導師有一次和我聊起他:雙親離異,父親經常酗酒,哥哥讀私立高職,因此父親經常四處籌錢。某一個下課,我斗膽地和他提起家庭狀況,他先是驚訝,沈默了片刻,真心一股腦兒傾瀉而出。已順利升學的我,得知他的志願是豐原高中美術班,竭盡所能在課業上協助他,他究竟無法負荷無興趣的學科,後來還是遷就了聯考分數。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九二一地震後,在一班通學的公車上,他劫後餘生,半長的頭髮顯得有些頹廢。也許久違了,他顯得害羞而拘謹。
我常想起好多原住民同學們,不知道現在的他們在哪些地方,做些什麼工作呢?在這片山下的世界過得好嗎?是否還像以前一樣單純善良呢?還喜歡哼山地歌嗎?下了山的你們,還想回山上去嗎?從山上到山下,有沒有一條路,可以讓你們走起來更舒服呢?
花蓮慈濟醫院算是大醫院中原住民病患比例很高的。後來一週的醫療志工生活中,門診與病房來來往往間,有欣慰也有無奈。兒孫到都市裡付出勞力,薪資微薄,鮮少的休假不足以用於往返家鄉的交通上;嫁給外省老兵的婦女,病痛殘疾纏身,一個燙著爆炸頭的高中兒子隨侍在側,叛逆不羈的外表下其實孝順靦腆;一位自力推輪椅的老婦使我想起撒可努的台北尋父親記,顧不得服務時間已逾,擅自脫離營隊,幫她批價領藥未畢,卻還是滿懷遺憾地被領隊拉開歸隊了。也有幸福的母親,在女兒的悉心照顧下,加以對生命始終開朗豁達,從加護病房轉到一般病房,她們看來生活不錯,大概是因為漢化得很徹底吧!
他們愈是樂觀知足,看在眼裡就愈是心疼,畢竟山下和山上的界線已不復鮮明了啊!
在這三天裡,瓦歷斯諾幹的「禮物」不斷出現在我的腦海裡,那是讀大學時,某一天隨手翻起聯合文學瞥到的:
於是,新世紀決定送給部落一條道路一部車子一位駕駛,這樣就拉近了與文明的距離,縮短了與文明的時間。問題是,誰也看不清楚文明長什麼樣子?
於是,新世紀決定送給部落一架天線一台電視機一座身歷聲喇叭,這樣就看到了整個世界的文明,聽到了整個世界的聲音。問題是,誰也分不清文明是哪一位?
於是,新世紀決定送給部落裝滿文字符號的書籍,這樣就讀到了文明走過的腳步,見到了文明留下的塵埃。原來文明不是誰誰誰。
於是,族老很高興的宣布,文明送給部落的禮物原來是荒野,荒野是文明的前身,文明是荒野的今世。
於是,所有的族人統統走進森林的中心尋找荒野。
如果可以忽略觀光客,豐年祭裡彼此交叉拉著手、共用一只杯子飲酒、搶小孩的祭典,乃至於部落媽媽們共同的廚房、不分他我地招待別人的孩子。前往香蘭車站的途中,不相識的老農們親切問候;因為一句無心之言,農婦騎機車追上前來送我們釋迦品嚐,卻發現我們攀上了鐵軌,像親媽媽般著急地要孩子趕快爬下來,而頑皮的孩子們還是悄悄繼續著,直到隔著一片荒野,鐵軌與農舍遙遙相望,她們再擔心也無濟於事,兩方呼喊的祝福,隨著晚霞飄過去,又順著山風吹過來。這樣的聚落裡,毋須網路、不用簡訊,人們很本能地共存著,情感的交流與親切的關懷多麼自然哪!怪不得南橫公路上,當我看見群山萬壑,便覺得手足輕快不拘,縱有滿腹千言萬語、毫無頭緒,只消一眼望去,它即刻能了解;也無怪乎在部落裡,從眼神就能分辨匆匆過境的觀光客和汲汲於學術研究的的學者。
或許在城市裡,不自然的高樓大廈、分寸以計的空間規劃,配上了不自然的溝通、問候,也是自然的一種吧!
我完全能體會撒可努「很多登山者是征服山,而我們是與山和平共處」的感觸,也學習了素食者與以肉為食的原住民對尊重生命的不同詮釋。
父親常徒手登山,嚇傻了那些講究裝備的登山客,還有人看見我們,索性收起了礙手的登山杖。可不見,你們的同好預計幾天攻頂,卻受困山中時,把你們揹下山的往往是粗衣赤腳的原住民?雖僅一心之差,當人們野心勃勃地想征服大自然時,它輕而易舉地一手便能捻熄那過份的慾望;當人們在它的懷抱裡孕育、長成,像對母親一樣地感激、疼惜時,它又會慈愛地守護著他們。證嚴法師對生命以至於萬物的慈悲,是「走路要輕,怕地會痛」,我常在散步中撫摸著草木、岩石,甚至對它們說起話來,把它們回以的微笑視如珍寶。連對大自然都要爭名、逐利的那群人,我們追得氣喘吁吁,仍然趕不上。該怎麼做,全人類才能在一己私慾所反撲的苦果降臨之前緊急覺悟呢?
我向來喜愛單純,它代表「克己、少欲、惜福」。部落裡的人如果永遠沒有離開部落,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這些經書裡的名詞,不知道自己正過著的生活就是它們的詮釋,就是環境永續之道。他們或許只知道:用最少的物質過最富足的生活,所感受到的快樂是真實而恆久的,因為長久以來早已習於這樣的生活,也不覺得刻意克制了什麼。過度依賴文明的人,一旦從文明中被抽離,就會擔心一天沒有冷氣,晚上可能熱得睡不著,一天沒有手機,不定就失了什麼機會;既沒有真正感受過「空」的快樂,也就不敢貿然嘗試。靜思語:「世間的物質本來是為人所用,但不知足者因欠缺智慧,竟淪為『被物所用』。」「單純」一旦進入了「文明」,又經過了人心,好像就變成「複雜」了。
豐年祭之所以使我迷戀,在於對人、對天地的情感。它很自然地保持著族人的團結心、維繫著長幼倫常,一如我們的春節、中秋節,也不著痕跡地喚起人類的對天地的感恩之情,而更謙卑努力、敬天愛地,像客家人在農耕社會裡有除夕前拜天公的傳統。獵人晉級之所以震懾我心,在於它將責任傳承、表達堅毅不拔精神的方式。文化融合、入侵、取代在所難免,豐年祭裡也出現了電腦影片、電子音樂,也有年輕人穿著不算「傳統」的服裝,那麼撒奇努所致力的、希望不變的傳統到底是什麼呢?或許就是這情感的本質吧!
我不確定會用什麼方式回到部落,也不知道下一次重逢會是何時,但我想,它更希望的,是一顆顆為豐年祭的精神、情感寫實的種籽遍灑四方,發芽後長成能讓許多色彩拼成的世界更和諧的一種植物吧!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